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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成为公民:旅行的风险和防范

时间:2016-08-17 来源:互联网

[摘要]中国游客在境内外的行为模式,与其说像是新富裕的工人阶级闯入了一个宁静、自然的中产阶级景观,还不如说是缺乏国内公民的训练,不知道旅行意味着进入另一种公共空间。

作者:吴强(腾讯·大家专栏作者,政治学博士。)

近代欧洲有一个传统,毕业旅行。无论是6年级还是12级,青少年们总要进行一次毕业旅行,有乘车旅行,也有背包的户外徒步。尤其对那些参加完毕业会考的青年,毕业旅行简直就是一次真正的成年礼,比诸所谓毕业舞会更有意义,在他们通常21岁才拿到投票资格(却未必使用)前,在路上便成为公民。旅行的这一意义,长久以来被中国人忽视了,往往在单纯的享乐主义中不知如何面对旅行途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也失去了通过旅行去发现、去感知的能力。

记得十几年前在德国的一个山区小镇,桥边,还在下雨,正要进山的我和朋友遇见了刚刚才从山里下来的一群童子军。他们背着跟我们这些成年人一样的50—60升大背包,浑身泥泞,淋着雨,站立着休息,红润的脸色充满疲惫,也洋溢着愉快。这大概是他们成年礼的一次演习吧。自己的一个朋友,年幼时随父母在霍梅尼革命后离开伊朗移民德国,18岁中学毕业时恰值柏林墙倒塌,他便学习切·格瓦拉也驾驶着一辆小型摩托车从巴伐利亚跑到柏林,成为站在柏林墙上的一分子,参与了伟大的历史时刻。

《月升王国》剧照

《月升王国》剧照

可是最近的,贾葭,一个常年穿梭在香港、北京、台北、上海和北美的非著名旅行达人,就在上周乘坐京沪高铁夜车时,得了全身风疹,还不幸地被我写进了上篇有关葛优瘫的文章。无他,以文青的想象贪图所谓夜车的浪漫,穿着短裤乘坐卧铺,因不洁被褥而全身过敏。他不了解,中国旅途中的公共卫生并未与高铁列车同步发展,卫生始终是一个最大的旅行隐患,只要稍微偏离常规线路,偏离国际著名品牌酒店,小清新的体质和懈怠就会中招。因为普通旅馆和公共场所的被褥、马桶坐圈甚至门把手感染得相当普遍,因为浴缸、毛巾或者床椅感染滴虫、湿疣等等性病的病例也常有所闻。至于旅行途中的艳遇和性病或者性侵,更是在路上的一个经典对偶性问题,既是旅行的魅力所在,也是旅行杀手。旅行者能做的,就是做好卫生保护和个人保护,充分认识到旅途中的风险。

例如,我平常随身包里,总是带着坐圈纸垫和消毒水,随身备用。消毒纸巾当然更易得,却不是那么保险。从卫生来说,抛开商务旅行,只要是自由行,便可能住宿不同星级、条件的旅馆,也可能遭遇机场、车站的无限期等待,甚至气候变化,常有遇到突发大雨或者降温的窘况。我自己,总是一年四季准备着一件厚外套,即使夏季到欧洲或者中国北方、山区都会根据路线准备一件轻便羽绒服,反正压缩后不过一个拳头大小。更常备的,是一件薄睡袋或者睡袋套,然后可以安然使用火车上的被褥,或者忍受山间旅馆、青年旅馆的恶劣条件。如果到非洲、印度旅行,还需要一件轻便蚊帐。而我自己在这些饮水可能不洁的地区旅行时,还会特地带上净水器,跟山间徒步一样。

如此周全的准备,其实是基于对旅行和生活的理解。旅行原本是件奢侈的事情,从徐霞客到19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只有富商们才能够负担起长途旅行,旅行通常意味着大批行李、佣人和挑夫,长途马车和金钱。即使到了“80天环游世界”的蒸汽时代,资产阶级和新兴中产阶级们第一次出于闲暇而非贸易目的开始了旅行,无论乘上东方快车号列车,还是泰坦尼克号邮轮,旅行仍然是奢侈的。在那种环境下确实无须更多考虑安全、卫生等等,旅行者们处在阶级隔离的安全状态中,享受着最好的防护和服务。只有当工人阶级和平民阶级大规模涌入邮轮,例如20世纪30年代纳粹统治下德国工人开始享受休假以及战后50年代经济高涨下大众旅游时代的开始,平民旅游的问题才开始暴露,旅行者的足迹越来越广,中产阶级们要开始忍受缺乏经验和教养的工人阶级游客的喧哗粗鲁和大吃大喝——几乎跟中国现在的海外游客情形一模一样。只不过,区别在于,缺乏安全意识和旅游礼仪的中国游客们往往成为当地毛贼的首选,因为他们携带着太多现金和贵重物品,又太过招摇,还缺乏安全意识。无论游客何等年纪,可能都面临着年轻人一般旅行菜鸟的困境,就像泰坦尼克号底舱的杰克。

出行准备

出行准备

从随身角度来说,掌握一些基本的技巧就能够防止财产损失。比如说,除了只带适量现金、准备一些备用金和备用卡在旅行腰带内或者贴身的旅行钱包,通常可以把钱包放在牛仔裤前方口袋,切忌屁股后袋或者上衣口袋。这些常识适用平常的奔波和旅行,因为总带着电脑,随时可能开始写作,所以工作和旅行也差别不大,毕竟都是从一个钢筋丛林到另一个也许较古老的。最佳的方案,就是选择可防盗的、RFIDsafe的钱包和随身挎包——意味着,包包和背带内含防盗钢丝网,拉链可锁上,内里的口袋可安全存放信用卡和证件等,防范被读取。电脑包里更是常备一根专门的钢丝锁,对单身旅行者来说,尤为重要,一根钢丝锁可以在人上厕所、短暂离开的一会儿保护电脑和小包不被顺手牵羊。而类似的失窃事情总是发生在中国游客身上,常常在酒店大堂、咖啡馆就遭窃了。

认识环境也很重要。有经验的旅行者,每到一处,无论车厢还是旅馆,或者大街,总会注意观察环境,尤其要注意那些聚集的闲人和他们的眼光。更要避免在人多的地方拥挤,诸如公车上下或者狭隘过道,常常是窃贼觊觎上下其手的阵地。我自己曾经几次被窃,一次是在20年前广州到南昌的慢车上,刚上车厢就被莫名卷入拥挤人群,当我穿过去找到座位,才发现屁股兜的钱包没了,车票和证件都在其中。第二次是在罗马的公车上,当时一个吉普赛妇女抱着孩子挤上车,当孩子突然大哭,我就意识到不妙,赶紧提醒妻子注意随身小包,待她穿过拥挤乘客坐下,我赶紧问妻子钱包还在吗?她低头检查发现果然小包拉链被打开、钱包不见了。我只能立即反应,冲向这位妇女。很抱歉,茨冈人在欧洲本来就带着扒手民族的坏名声,我在情急之下也只能依靠这一刻板印象行事。当我双手拧住这位妇女的脖子,用想得起的各种语言,德语、英语、法语的小偷名词大声咒骂,妻子才赫然发现公车地板上出现了钱包和散落的票据。这位窃贼还在婴儿包袱掩护下翻弄钱包就不得不惊慌抛弃了,然后在下一站匆匆下车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久病成医吗?

另一种安全问题,虽然不常发生,却不可避免,就是各种紧急状况,也涉及旅行线路的风险评估。卫生的风险,各地相异,需要行前注射各种疫苗,而去非洲就更要做好各种寄生虫、热带病的防范,要注意驱蚊防疟疾,还要注意肝炎的传播。例如自助餐时当地人切法棍常左手捏住,右手持刀,可是左手往往习惯接触不洁……我自己去国内大理旅游也遇到意外,在洱海下水后回京感觉肝区不适并发低热,才想起洱海大部水域属于血吸虫疫水,而云南的血防工作自世卫组织停止援助后便陷入停顿。我不敢多想,赶紧去医院化验,一顿忙乎。而类似问题在1998年抗洪中已经出现,今年长江再发大水,很多人恐怕都没有意识到疫水的严重性。去东南亚旅游也同样需要事先搞清楚,避免沾水是第一原则。

另一方面,虽然说更严重的风险来自战乱和冲突,对中国游客尤其是旅行团来说,却容易规避,有着体制性的预警机制。旅行者需要面对的,往往是各种因为风俗、法律、语言、宗教、种族等差异或误解引发的日常冲突,还有交通事故、火灾、踩踏、政变等等意外状况。一般来说,旅行社对前者容易规避或者解决,对后者往往也无能为力,例如遇到台湾最近的旅游大巴纵火案,或者每年在麦加朝圣几乎都发生踩踏却难以躲避,而在土耳其遭遇政变的情形也非罕见。

在路上成为公民:旅行的风险和防范

对个人旅行来说,无论是自由行还是各种目的的考察,面临日常冲突和意外状况的风险几乎一样高,尽管两者的概率不同,但对个人带来的损害可能都是巨大的。如7月底四位来自广州的游客在亚利桑那州自驾游时因为左转未避让直行车辆而全部丧命;去年10月一家来自武汉的自驾游旅客也在附近因为同样原因而死亡一人。选择自驾游方式却不遵守基本交规,不能不说是为一个过错付出了巨大代价。我们今天出门在外,虽然不必如安徒生当年旅行时总是准备着一根长绳用于火灾逃跑,但也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的安全教训:加强个人行止的自我训练有助于克服日常冲突,并能冷静面对突发状况,也就是在旅行中学习成为一个世界公民。这是以旅行礼仪建立行为模式以便降低日常冲突和伤害的学习之路,也是超越装备、金钱、阶级和民族而理解不同地区和人民各种差异,领略旅行乐趣和风土之美的递归。

换言之,中国游客在境内外的行为模式,与其说像是新富裕的工人阶级闯入了一个宁静、自然的中产阶级景观,还不如说是缺乏国内公民的训练,不知道旅行意味着进入另一种公共空间,需要像古希腊或古罗马人一样,穿着、行为得体地出现在公共场所,与人眼神交流,并用普遍、优雅的语言和修辞交谈,这是西塞罗对公共和公民的最初理解,同样适用于今天中国人从旅行的途中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公民。如此,即使像樊京辉一样遭遇ISIS恐怖分子的绑架和杀害,也能不失尊严。

在路上成为公民:旅行的风险和防范

那就要求我们在上路前,学习和了解沿途起码的宗教、民族和风俗,带上一本双语字典和会话手册,学习一些简单的交流句式。到达当地后,尽量低调,穿着普通、得体,与当地人接触时进行必要的眼神和话语交流,积极观察、欣赏、尊重当地的风土人情。选择住宿时,国际名牌酒店是可靠的选择,在遇到紧急情况时更是安全的所在,而新兴的airbnb则是了解当地人民生活的渠道,还有青年旅馆也是很好的异地交流的廉价住宿方式。我个人会根据目的地和旅行安排选择这三种方式的一种,比如在非洲或者土耳其及中东地区,安全等级较低、当地情况较为复杂,我就会入住国际名牌酒店;在西欧,我更喜欢一些古老的酒店,那里会看到拿破仑或者俾斯麦曾经下榻;若在东欧,我会倾向家庭公寓或青年旅馆,常常能和同住的小伙伴们分享旅游心得、政治观点和啤酒,而公寓主人或者旅馆的同伴们还能告诉你当地最地道的餐馆和酒吧,那些往往并没有收录在《孤独星球》上。

而得体、适宜、低调的行止,自然会收获很多意外,包括赢得尊重、帮助、友情甚至更为美好的经历,亲身感受到多元主义文化的魅力,那才意味着旅行的深入,在路上的感觉,是过客,也是公民。当然,你还需要一件棕、灰色旅行外套,能够防雨,方便搭配牛仔裤,可安然出入各种场合;也不应当穿商务皮鞋、高跟鞋或者帆布鞋,一双结实的徒步、休闲皮靴是最佳选择。这样的低调、普遍化的穿着,不仅有利各种天气的旅行,在遇到紧急状况时,还是很好的掩护,淡化肤色和民族色彩,方便迅速行动,不掉链子。如果再机敏些,善于观察街道、地图或者留心报警、手锤等,更不至于轻易迷路,或在发生车祸或火灾时坐以待毙。

如此种种,无论多么细致烦琐,都会变为乐趣和习惯,甚至小小的成就感,而不是拘泥在各种告诫和束缚中,然后,会增强更明锐的感受,增加更多的旅行收获。最有代表性的,不必是卡鲁亚克的无羁,而是切·格瓦拉的毕业旅行,跟友人驾驶着摩托车穿越南美大陆。在路上,意味着成为一个自在的世界公民,了解世界的宏大、普遍价值和差异性,也更珍惜自由。这或许就是安全旅行的最终目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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